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赢了判决,为何难见女儿一面

时间:2026年9月30日

—— 一位八十九岁母亲的探望权困局

2023 年 4 月 5 日,江苏省海安市墩头镇,崔广珍老人的人生被一声噩耗劈成了两半。她 66 岁的大女儿史厚兰突发脑溢血,经抢救虽保住了性命,却从此陷入深度昏迷,成了医学上的植物人。

那一年,崔广珍 87 岁。

谁也没有料到,这场天降横祸拉开的,不是一家人围拢搀扶、共渡难关的序幕,而是一场持续至今、令一位耄耋老人肝肠寸断的亲情拉锯。两年多过去,老人已 89 岁,大女儿仍在病榻上无知无觉,而她 —— 一个母亲 —— 想堂堂正正坐在女儿病床前看一眼,竟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。

一、门,是怎么关上的

史厚兰与丈夫钱立铭育有一子钱振勇。母亲病倒后,照料之责自然落在了儿子肩上。起初,崔广珍还能随三女儿史厚蓉每天都去医院探望。可渐渐地,门关上了。

史厚蓉记得清清楚楚。第一次起冲突,是在大姐转入重症监护室之后。2023 年,她的娘家四叔查出肺癌。四叔无儿无女,晚年全靠史厚蓉一人照应。迫不得已,史厚蓉陪四叔去上海做手术,在那里待了约一个星期。回来的当天,她给钱振勇打电话,询问大姐的情况。钱振勇说,一切跟之前一样,没什么发展,末了又补了一句:他听医生的,帮母亲把气管切开了。史厚蓉心里一沉,提出如果情况没有变化,可以把大姐接出重症监护室,由她来照顾,只要钱振勇帮忙找个护工搭把手。话音未落,钱振勇就发了火,说接出来以后他什么都不管,不照应,也不找护工;要是想照顾,就全部交给她。史厚蓉一时语塞——她自己的儿子患慢性障碍性贫血已整整 20 年,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,还欠了一屁股外债,就算有这份心,也没有这个实力。

气不过,史厚蓉在微信里跟钱振勇道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:大姐 25 岁嫁进钱家,40 多年里,把两个小姑子拉扯大,把患肠癌的丈夫照顾到去世,又将 91 岁的公婆侍奉到百老归天;退休后还一直在纺织厂一线干到 65 岁,好不容易熬出头,自己却倒下了。这些话,刺痛了钱振勇的自尊。第二天一早,史厚蓉照旧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等消息。钱振勇借要家门钥匙的名义,对她大打出手,一把掐住她的脖颈。那一瞬间,她几乎窒息。报警,调解,钱振勇写下保证书:以后若再对史厚蓉动手,旧账一起算。念及一母同胞的情分,史厚蓉还是选择了原谅。

可原谅换来的,不是和解,而是更彻底的沉默。从那以后,钱振勇不许医生再向史厚蓉透露大姐的任何情况;大姐从重症监护室转去护理院,他同样封锁了所有消息。家里人瞒了老母亲整整半年,实在瞒不住了——大姐一直没有来看母亲,老人家追问再三,才知道真相。从那以后,崔广珍整夜整夜睡不着,一心要去看女儿一眼。

史厚蓉和二姐史厚红在海安城里找了整整好几天,把海安所有护理院都找遍了,最后在恒源康复护理中心找到了大姐。可工作人员说:史厚兰不能看,因为她的家人照应过了,不许她们看望。追问是谁交代的,得到的回答是:她老公交代的。史厚兰的丈夫——也就是钱振勇的父亲——已经过世十几年,又是谁来交代的这件事呢?得知她们找到了护理院,院长连夜在工作群里发出通知,要求所有人统一口径:没有这个人。有内部人员把通知的截图发给了史厚蓉的表妹,表妹又转发给了她。从那以后,一家人再也没有了大姐的一丝消息。

此处裂痕一旦出现,便再难弥合。2025 年 9 月 18 日,崔广珍老人在女儿史厚蓉陪同下亲自找钱振勇,要求探望大女儿,两人再次激烈争执,最终又是派出所出警。

一个母亲,想看一眼自己躺在病床上、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女儿,为了圆老人的愿望,老人另外的三个女儿带着母亲来到法律援助中心咨询,接待的律师听完经过,建议她们起诉。就这样,一家人踏上了漫长的官司之路。

2024 年 10 月,崔广珍委托律师,正式向海安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。她的诉求简单到令人心酸:请求法院判决外孙钱振勇协助她探望女儿史厚兰。

二、两次开庭,一纸判决

2024 年 12 月 3 日,海安市人民法院立案受理,案号(2024)苏 0685 民初 10067 号。2025 年 1 月 9 日、1 月 21 日,法院两次公开开庭。

法庭上,钱振勇一方提出三点抗辩:其一,法律仅规定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探望权,史厚兰是成年人,不存在所谓 “探望权”;其二,史厚兰身体极度虚弱,连续探望三小时会影响护理、危害健康;其三,护理院有严格规定,不允许家属频繁探望。

崔广珍一方的回应掷地有声。探望子女,是基于血缘亲情的自然延伸,哪一条法律规定父母只能看未成年的孩子?老人虽年近九旬,民事行为能力完整,每月看一次女儿,何谈 “危及生命”?钱振勇负有保障被监护人获得亲情慰藉的义务,不能以护理院规定、同病房病人权益为由拒绝探望。

法院最终采纳了老人一方的主张。一审判决书写明:虽然现行《民法典》仅明文规定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探望权,但从伦理道德和公序良俗出发,基于父母子女之间天然的亲情关系,在成年子女患病等情形下,父母对其成年子女的探望权应当予以保护。

判决主文清晰:崔广珍自判决生效之日起,每月可探望女儿史厚兰一次,每次 3 小时,具体时间为每月第二周周日下午 14 时至 17 时;钱振勇应予以协助,不得无故阻拦;探望时崔广珍应遵守康复中心相关规定、做好防护措施。

钱振勇不服,上诉至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。2025 年 4 月 1 日二审立案。法院审理后认为,原审认定事实清楚、适用法律正确,判决驳回上诉,维持原判。

官司赢了。可崔广珍老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现实就给了她更沉重的一击。

三、赢了官司,输了相见

一审判决生效后,一家人不是没有尝试过。判决书下来的那些日子,姐妹三人满心欢喜,小妹特意从石家庄赶了回来,陪着老母亲一起去了护理院。可在大厅,工作人员依然拒绝她们探望史厚兰。报警后,城北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,院长却说:没有此人;就算有此人,谁花钱请她们,她们听谁的;你们没权探望,就算有判决书也没有用;打官司,她们有律师团队。胳膊拧不过大腿,一家人只能失望而归。

2025 年 5 月10日,崔广珍带着二审判决书,按照生效判决确定的时间前去探望。她被带到从前的护理院,却被告知:史厚兰已经不在此处。

二审维持原判后,一家人又带着判决书来到恒源康复护理院。院长坚持说,人不在她们这边,早就转走了。没办法,一家人再次报警,来了两位民警,院长这才同意让她们上楼找人。可楼上楼下找遍了,始终不见大姐的身影。

人去了哪里?没人说得清。钱振勇的电话要么不接,要么关机。2025 年 5 月 12 日,崔广珍向海安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。

事实上,娘家人并非没有见过大姐——只是一次相见,都要靠派出所的调解。2026 年 5 月 11 日,在派出所的调解下,她们见到了大姐,她就住在一个六人的大病房里,并没有钱振勇向法官转述的那般“情况不好”。5 月 20 日前后,史厚蓉终于拨通了执行法官的手机,说母亲想看大姐。法官回答:“我们刚刚才看过。”史厚蓉当即纠正:那是派出所调解安排我们去探望的,法院一直没有执行到位。

人为什么这么难找?2026 年 7 月,史厚蓉因病住进海安市人民医院。病床边,她与一位护工闲聊,随手把大姐的视频拿给她看。护工一眼认出:这就是恒源新村护理院——她在那儿做了几年护工,还亲手照看过大姐。她说,你们找不到大姐,是因为那会儿护理院把大姐的名字改了,叫“钱小花”。

2025年5月申请强制执行,等待的日子里,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。申请执行一个多月后,史厚蓉打电话给执行法官,对方说找不到人,让她们协助找到人再说。又等了将近一个月,再打过去,得到的答复是:之前的法官调走了,他是才接到这个案子。继续等,继续打,得到的始终是同一句话——找不到被执行人。就这样,一直拖到了 2025 年 9 月 6 日。

执行法官多方查找,发现钱振勇夫妇早已长期居住在苏州。直到 2025 年 9 月 6 日 ——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,钱振勇回乡祭祖,才被法院找到。约谈中,钱振勇陈述:母亲已鉴定严重失能,做了开颅手术,病情严重需要长期护理,已安排至常州某医疗康复机构,由一名叫周龙的人负责;因为与母亲家亲戚关系闹僵,不想被电话打扰,手机设置成了 “只能通讯录联系人打进”。

法院随后联系上周龙。对方却表示,担心法院执行探视会对被探视人及康复中心产生不利影响,必须由钱振勇本人当面同意。钱振勇始终不配合。

更让史厚蓉心寒的,是护理院的态度。她在后来向检察机关提交的材料中写道:大姐被送到护理院之初,她们其实已经找到,可院长不许探望,连夜在工作群里通知 ——“如有人来探望史厚兰,统一口径,没有此人。” 第二次,她们拿着法院判决书,按规定时间带着老母亲前去,护理院仍说 “没有这个人”,最后挑明了:“谁出钱,我们听谁的。”

2025 年 9 月 6 日,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。执行法官让史厚蓉留住回乡祭祖的钱振勇,等他来执行。可钱振勇不许她待在自家院子里,报警说她私闯民宅。墩头派出所的民警出警,将两人一起带回派出所。史厚蓉向民警说明:是法官让她留住钱振勇,等他过来。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,钱振勇要走,她上前拦住他。就在派出所门口,钱振勇一把将她推倒,转身跑了。她追上去,又被按倒在地——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,一拳一拳砸向她的左额头,掐住她的脖子。好在堂妹及时赶来,把他从她身上拉开,报了警,民警再次出警,将两人带回派出所。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,执行法官才赶到墩头派出所。史厚蓉反复强调:“这一次的探望权不是法院执行来的,是我被打两次、派出所调解换来的。”

四、三分钟视频,与一纸终结裁定

事实上,这“3 分钟视频”来得并不容易。2025 年 9 月中旬,执行法官让史厚蓉带着母亲去听他的答复,当面答应:国庆节前,他先到常州的护理院看看大姐的实际情况,如果可以,再带她们去看望。可国庆节过去了,他并没有去。10 月 20 日前后,史厚蓉打电话给法官,说母亲想看大姐,法官这才承认:他没有去过常州——是钱振勇把人转回了海安,拍了三段视频给他看。所谓大姐的情况,从头到尾,都只是钱振勇的一面之词。

2025 年 10 月 25 日,钱振勇用 “120” 急救车将史厚兰从常州运回海安瑞颐康复中心。法院得知后前往查看,拍摄了一段约 3 分钟的视频,并将视频资料提供给了崔广珍。

视频里的史厚兰,左脑颅骨已取出,靠吸氧、打食、输送营养液维持生命,专人帮忙吸痰。据康复中心周主任介绍,该中心缺乏医疗设施,本不具备史厚兰的医疗护理条件,仅因熟人关系才勉强同意她停留数日。

2025 年 10 月 28 日,崔广珍向法院提交了一份申请书。老人写道:女儿因意外处于植物人状态,病情危重、身体状况极差;为保障探望权利、同时避免心理伤害,特申请法院准许拍摄史厚兰住院期间的日常状态视频,本人通过视频初步了解情况、做好心理建设后,若状态允许,再要求现场探望。

这已是 89 岁老人最大程度的妥协。她不再坚持 3 小时的现场探望,只想先看看视频,做好心理准备。

然而,2025 年 11 月,海安市人民法院作出(2025)苏 0685 执 3030 号之二执行裁定书。裁定书认定:史厚兰已重度失能、几无意识,送至具备一定医疗设施的康复中心护理并无不当;崔广珍年事已高,探望女儿之意符合人情之常;但史厚兰目前的身体状况,已不具备申请人申请诉求的时间与频次;法院已将其身体状况拍摄短视频提供给申请人,视为表达关心与怀念的方式之一。

据此,法院裁定:终结本次执行程序。

史厚蓉在向检察院递交的《监督申请书》中写下了这样的经过:执行法官建议先看视频,可看了视频仍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姐姐;要求现场探望,法官要求找一个不是家属的外人陪同且不保障安全;找好陪同人员后,法官又告知其女儿不知去向。11 月 6 日,法官让律师转达,劝说申请人放弃探望权利。

2025 年 11 月 7 日,崔广珍正式向海安人民检察院递交监督申请书,请求检察机关对海安法院的执行工作进行监督,督促法院积极履行执行职责,保障申请人合法探望权。

五、最后的心愿

官司的纸面上结束了,可一家人心里的牵挂没有结束。2025 年 12 月 8 日,史厚蓉给执行法官发去一条长信息。她把大姐在钱家 40 多年的苦、两家人这些年的恩恩怨怨,连同一位母亲最后的心愿,一并写在了里面。

她在信息里写道:大姐从 25 岁嫁进钱家,没享受过一天福。那会儿钱家条件不好,姐夫兄妹三个,从小就没有父亲。钱振勇在史厚蓉家长到 13 岁,直到她生下大儿子才回去。父母帮着扶持钱家,两个小姑子从毕业、进厂上班到出嫁,都是父母一起张罗的。2000 年,史厚蓉的大儿子患上慢性障碍性贫血,前后治疗整整 20 年,把整个家拖垮了;再后来,她的父亲又查出食管癌。紧接着,大姐夫 52 岁那年患上肠癌,55 岁去世——三年的治疗期,大多时间是二姐陪着大姐一起照顾的。大姐 54 岁守寡,又回到纺织厂上班,一边上班,一边照顾八九十岁的老婆婆,在墩头纺织厂一直干到 65 岁,身体实在不适合再在车间工作,才辞了工,回墩头帮史厚蓉照看书店。那会儿,钱振勇跟她们的关系都很好,反倒跟两个姑姑闹得很僵,说是两个姑姑欺负他妈妈,他才翻了脸。

直到 2023 年清明节大姐出事,两家的关系都还不错。钱振勇常年在外地工作,大姐去上海、南京看病,都是史厚蓉陪着;家里大大小小的事,都是娘家人帮衬着。钱振勇提出要找人把大姐送去上海试试,史厚蓉人也找好了,他却受人挑唆不去了——娘家人没有一句反驳,都随他自己作主。

史厚蓉在信息最后写道:“母亲日思夜想,不能入睡,家里四张床,都没有她能睡得着的地方。假如大姐当时一下就失去了生命,也许不会心痛到这个时候。这血与肉的亲情,不可能像平常人一样,说舍就舍得下的。”她请求法官,体谅一个母亲的思念之情,还她妈妈最后的心愿。

从 2023 年 4 月女儿病倒,到 2025 年 12 月那封写给执行法官的长信,两年多时间里,89 岁的崔广珍老人走过了起诉、胜诉、上诉、终审维持、申请强制执行、被转移、被隐藏、被终结执行的全过程。

法律给了她 “有权探望” 的判决,却没能让她真正坐在女儿病床前。

史厚蓉说,护理院帮着改名换姓、转移下属机构,人为制造探望困难;她自己因为替母亲奔走,两次被外甥动手殴打。老人还在等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,也不知道下一次推开那扇病房的门,还要走多久的路。

一纸判决写在纸上,一道门槛横在现实里。当一位耄耋母亲连看一眼昏迷女儿的权利都要靠检察监督来争取,这已不是一起简单的民事纠纷。它拷问的是:判决如何不沦为一纸空文?亲情又如何不被当作拒绝履行义务的借口?

法律的温度,最终要靠每一次执行落地来传递。八十九岁的老人等不起,昏迷中的女儿也等不起。

来源:https://baijiahao.baidu.com/s?id=1877719215349613439

作者:不详 来源: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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